釋索室驅疫的職官『方相氏』的『方相』一辭
一、前言
《周禮‧夏官‧司馬》裡指出:『方相氏:狂夫四人。』並云:『方相氏:掌蒙熊皮、黃金四目、玄衣朱裳、執戈揚盾,帥百隸而時難,以索室驅疫。大喪,先柩;及墓,入壙,以戈擊四隅,驅方良。』
按,夏官司馬尚有『職方氏』掌天下之圖,以掌天下之地。『土方氏』:掌土圭之法以致日景,以土地相宅而建邦國都鄙。王巡守,則樹王舍。『懷方氏』:掌來遠方之民,致方貢,致遠物,而送逆之,達之以節。治其委積、館舍、飲食。『合方氏』:掌達天下之道路,通其財利,同其數器,壹其度量,除其怨惡,同其好善。『訓方氏』:掌道四方之政事,與其上下之志,誦四方之傳道。正歲,則布而訓四方,而觀新物。『形方氏』:掌制邦國之地域,而正其封疆,無有華離之地。使小國事大國,大國比小國。其職官稱謂裡的『方』都有天下及四方之意。亦可隱約看出『方相氏』的『方』的意喻了。
二、『方』指四方神,亦『社』祭『祓禳』所祭
《墨子‧明鬼下》:『於古曰:吉日丁卯,周代祝社、方,歲於社者考(歲於祖若考),以延年壽』,而孫詒讓《墨子閒詁》注:『方,謂秋祭四方地示后土 句芒等也。』而《詩經‧小雅‧甫田》裡,有:『以我齊明,與我犧羊,以社以方。』毛傳:『社,后土也。方,迎四方氣於郊也。』鄭玄箋:『秋祭社與四方,為五穀成熟,報其功也。』在《詩‧小雅‧大田》裡,有:『來方禋祀,以其騂黑,與其黍稷,以享以祀,以介景福。』鄭玄箋:『成王之來,則又禋祀四方之神。』
何為四方之神。《禮記‧曲禮下》:『天子祭天地,祭四方,祭山川,祭五祀,歲遍。諸侯方祀,祭山川,祭五祀,歲遍。』鄭玄注:『四方,謂祭五官之神於四郊也。句芒在東,祝融后土在南,蓐收在西,玄冥在北。』而《呂氏春秋•季秋》也指出:『是月也……天子乃厲服厲飭,執弓操矢以射。』在《禮記‧月令》裡,指在季夏之月,『以共皇天上帝、名山大川、四方之神,以祠宗廟社稷之靈,以為民祈福。』而在季秋之月,『天子乃厲飾,執弓挾矢以獵,命主祠祭禽於四方。』鄭玄注:『厲飾謂戎服,尚威武也。』且鄭玄於注《禮記‧祭法》『四坎、壇,祭四方也』時指出,『四方,即謂山林、川谷、丘陵之神也。祭山林、丘陵於壇,川谷於坎,每方各為坎為壇。』即指的是望祭。
在《左傳‧昭公十八年》裡,指出:『七月,鄭子產為火故,大為社,祓禳於四方,振徐火災,禮也。』即在『社』祭中,進行方位神祭祀,對四方神進行祓禳巫術。
而《史記‧封禪書》,西漢武帝的太初元年,『丁夫人、洛陽虞初等以方祠詛匈奴、大宛焉。』則『方』神尚可有『詛』之功能。
三、『相』即『瞽有相』之『相』,即助手之意
在《周禮‧春官宗伯》裡有『瞽矇』之職,是盲人的樂師,計三百人,而每一人都配有一位『視瞭』『凡樂事,相瞽』,編制也有三百人。編制及職掌如下:
『瞽朦,上瞽四十人,中瞽百人,下瞽百有六十人。視瞭,三百人。』
『瞽矇:掌播鞀、柷、敔、塤、簫、管、弦、歌。諷誦詩,世奠系,鼓琴瑟。掌《九德》、六詩之歌,以役大師。』
『視瞭:掌凡樂事播鞀,擊頌磬、笙磬。掌大師之縣。凡樂事,相瞽。大喪,廞樂器;大旅,亦如之。賓、射,皆奏其鐘鼓;鼜、愷獻,亦如之。典同:掌六律、六同之和,以辨天地四方陰陽之聲,以為樂器。凡聲,高聲礘,正聲緩,下聲肆,陂聲散,險聲斂,達聲贏,微聲韽,回聲衍,侈聲筰,弇聲郁,薄聲甄,厚聲石。凡為樂器,以十有二律為之數度,以十有二聲為之齊量。凡和樂亦如之。』
每一位視瞭,除了本身原有的工作外,還得從事於服侍一位瞽矇。因為瞽矇是盲人,行動不便,無法看到四周,必須行動要有助手扶持,此即『凡樂事,相瞽』之意,即指當要演奏音樂的時侯,每位視瞭要各自協助一位瞽矇。
而於《儀禮‧鄉飲酒禮》言之更詳且具體:『設席於堂廉,東上,工四人,二瑟,瑟先。相者二人,皆左何瑟,後首,挎越,內弦,右手相。樂正先升,立於西階東,工人升自西階,北面坐。相者東面坐,遂授瑟,乃降。』(《儀》禮的《鄉射禮》、《燕禮》及《大射儀》各篇亦皆有『工』與『相』類此的陳述。)
東漢鄭玄注指出:『相,扶工也,眾賓之少者為之,每工一人。《鄉射禮》曰:弟子相工如初入。天子相工使視瞭者,凡工,瞽矇也,故有扶之者。『師冕見,及階,子曰:階也。及席,子曰:席也。固相師之道。後首者,變於君也。挎者,持也。相瑟者則為之持瑟。其相歌者,徒相也。越,瑟下孔也。內弦,側擔之者。』
即指『相』就是『扶工』,每個『工』(瞽矇)都有一位『相』來當『扶工』的職務(『每工一人』)。並指出,凡是『工』,都是盲人(瞽矇),所以都有扶工(『凡工,瞽矇也,故有扶之者』)。如果樂『工』是演奏瑟的時侯,『相』還要一面扶着瞽矇,一面要幫忙拿著樂器瑟(『相瑟者則為之持瑟』),當瞽矇坐好了以後,於是相坐在對面,把瑟交給了瞽矇,再下席去,而瞽矇於是可以開始演奏了。於是『相』之職,即是樂工的助手。此所以《荀子‧成相篇》講『瞽有相』的『相』字,即同於《周禮》、《儀禮》裡的『瞽矇』的有『相』(『視瞭』)。後世因為從事於研習昔日周朝封建禮制的學者太少,於是百年一路以來,文學界、戲曲學界及音樂學界,把『相』附會成敲擊樂器,誤把『成相』解釋成後世的說唱文學裡的有說有唱的彈詞之屬。
四、方相氏『厲飾』及『詛』做為四方神祓禳之人間助手
方相氏,是《周禮》裡的一個職官,由『狂夫四人』而成,以四人的編組,象徵東、南、西、北四『方』,即行儺祓禳時,所謂的方相氏的陣式,並不似後世只有一位方相氏,而探其設立四人之旨,當為此『狂夫四人』,於儺禮的儀式中,行進中,一面行進,一面各朝東、西、南、北四個方向行儺祓禳的儀式,以代替了四方神而於人間顯像以行祓禳之禮的助手。此所以『方相』一名的由來。此指,是四方神的助手,一如瞽者所需的『相』此一導盲的『扶之者』的助手。
而此『狂夫四人』,都是『掌蒙熊皮、黃金四目、玄衣朱裳』,此亦如《呂氏春秋•季秋》:『是月也……天子乃厲服厲飭,執弓操矢以射。』《禮記‧月令》:季秋之月,『天子乃厲飾,執弓挾矢以獵,命主祠祭禽於四方。』鄭玄注:『厲飾謂戎服,尚威武也。』即像是天子狩獵穿著『厲服厲飭』以獵,而『掌蒙熊皮、黃金四目、玄衣朱裳』亦即相同的表徵,逐厲鬼亦如狩厲獸皆以『厲服厲飭』壯已來威嚇猛獸及厲鬼之屬。
『玄』表示北;『朱』表示南;『金』以示『西』;『黃』以示『中』,五色只無東方的『青』色,則其衣裳及面具亦有深意。按,宋代高承《事物紀原》卷九指出:『漢世京房之女適翼奉子,奉擇日迎之。房以其日不吉,以三煞在門故也。三煞者,謂青羊、烏雞、青牛之神也。凡是三者在門,新人不得入,犯之損尊長及無子。』則似與方相氏之裝束缺『青』有些連繫。
又,《山海經‧大荒北經》:『有人衣青衣,名曰黃帝女魃。蚩尤作兵伐黃帝,黃帝乃令應龍攻之冀州之野。應龍畜水。蚩尤請風伯雨師,縱大風雨。黃帝乃下天女曰魃,雨止,遂殺蚩尤。魃不得複上,所居不雨。叔均言之帝,後置之赤水之北。叔均乃為田祖。魃時亡之,所欲逐之者,令曰:神北行。』此一巫話或與方相氏極其有關。『田祖』曾言於黃帝把『青衣』的旱災女神的黃帝女魃置於赤水之北,而『魃時亡之,所欲逐之者,令曰:神北行。』而後世為逐魃,而有出令之舉,衍生出後世逐以『青』衣的魃或所謂『青羊』、『鳥雞』、『青牛之神』的三煞,和黃金四目而衣玄裳紅缺『青』的方相氏的狂夫以索室驅疫及驅方良。
而『四目』亦有寓眼觀四方來祓禳四方之意。而由《史記‧封禪書》,太初元年,『丁夫人、洛陽虞初等以方祠詛匈奴、大宛焉。』則『方』神尚可有『詛』之功能。則方相氏的『方』亦有『詛』厲鬼祓禳的意義在。
五、『方』字從『巫』字演變而來
唐蘭在《古文字學導論》裡指出,在商代的甲骨文裡有一個字,中間十字,上下左右於四個尖端各有九十度一橫,唐蘭認為即『巫』字。他指出,此字『在甲骨文和銅器裡常見,向來沒有人認得。假如我們去讀《詛楚文》,就可以知道是「巫咸」的「巫」字。』(下編頁18)。
陳夢家在《殷墟卜辭綜述》裡指出:『巫作,象四方之形。』(第十七章宗教,頁577~579)。而在甲骨文裡又有禘祭『東巫』、『北巫』,或『帝(禘)於巫』、『巫帝(禘)』,而饒宗頤亦云:『殷人對於四方之祭禮,有尞,有帝(禘)』(《四方風新義》,《中山大學學報》,1988年第4期)。因為,從甲骨文可看出商朝的巫有四方之名,即與四方有關,此周鳳五於〈說巫〉(《台大中文學報》第3期,1989年12月)亦有申論之。而亦透露出,商代的崇巫,及巫即神話的創造者的角色,自先民遺留到商朝。所謂四方神的本根,也透顯出其創造者自史前的巫。
後世的『巫』字,將『工』兩側的『丨+一』及『一+丨』改為側轉為兩個『人』形,而喪失了『巫』字的甲骨文及金文的本義,而『巫』字本象四方之形的意義便隱晦了。
六、結論
『方相氏』從以上的討論,可以看出,其和史前巫覡關係十分密切。在商代尚且拜祭四方的巫神,而到了周代以來,四方的巫神被四方的神所取代,巫性減消與神性增長,於茲可見。但做為祓禳的四方神的助手,則在人間有『方相氏』此一輔助四方神的助手的職官的成立,『方相』一辭,並非東漢鄭玄望文猜想的『放想』(鄭玄注:『方相,猶言放想,可畏怖之貌。』)而是與等同於擔任四方神的助手的脚色以驅疫祓禳始為其本義。(劉有恒,台北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