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俞為民《沈璟對崑曲曲體的律化》有感--談根本就沒有沈璟把崑曲『侓化』的問題

(見劉有恆,《崑曲史料與聲腔格律考略(第二集)》,臺北:城邦印書館,2016)


中國的南北曲的曲體都是傳承自樂府、曲子詞、詞等俗樂的依腔填詞傳承而來的。一詞牌或曲牌的旋律,就是一首首固定唱腔的曲子,即如同一般的歌曲,每首歌曲的旋律是固定的。而且唱起來,一音都不能唱錯,不然,別人聽到了,就會認為唱者有唱錯的地方了。同樣的,因為南北曲亦為依腔填詞,因此,從南戲到元曲到明代以來的南戲的聲腔之起,如海鹽腔、崑山腔等等,也都是每一曲牌,也都是依腔填詞,一如元曲,所以為了演唱起來,不讓唱者有拗噪的感覺,所以不論元代周德清到了南曲於崑山腔時代,就特別重視了要讓崑曲唱來,也要回到其本質的依腔填詞的傳承,而此一傳承,即為『律』,沈璟只是一如元代周德清,或宋代的張炎、楊纘等人,依依腔填詞的『律』,並沒有所謂把不是律本的,去『化』為『律』的問題存在。

明代,只有在『律』之上,去變的問題。

變之小者,就是崑曲格律上所允許的『聲既不同,工尺自異』(吳梅語),即每一曲辭依平上去入的不同,於是依崑曲的調整之律,去調整表示該字的腔格的第一個音(即頭腔,或如台灣曲家朱崑槐指出的『腔頭』)。

而變之大者,就是完全不是在唱崑曲的自由曲唱,一如某些明末天下聞名的所謂崑曲清工,都是隨意自由唱的自由作曲的時代。依崑曲來看,這些自由曲唱的所謂的清工都是崑曲的罪人,但如果從中國音樂史的角度來看,中國的聲樂的作曲,在崑曲興起後的明末,出現了不少自由吟唱者,打著唱崑曲的名號,自由唱著自己的歌,雖然名義上用著南曲的曲牌名,但都是掛羊頭賣狗肉,造成一股旋律史上最豐富的時代。但這些都是這些以崑曲為名,而實質上不是在唱崑曲,而在不同場合隨心吟唱,不必工尺譜,故沒有工尺譜留下來,都是即席引吭自由即席來唱。

後世的工尺譜,都是守律的戲工在清初以來,如康熙年代宮中的戲工留下了《曲譜大成》的一些工尺譜,而康熙末年,民間蘇州派的戲工留下了《南詞定律》裡的工尺譜,乾隆初年宮內外的一流戲工結合知樂文人留下了《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》裡的工尺譜。但到了乾隆年間,崑曲實已走上了蕭條的末路,其後的戲工,對於崑曲之律,已因生計受迫而無心無力研究,故以訛傳訛,其部份工尺譜曾被乾隆末年的清工馮起鳳收錄在《吟香堂曲譜》內。

而當時的清工葉堂,就是為了要當戲工之師,於是把戲工有錯腔的當時民間的戲工之譜,加上自已隨意的改腔,只求唱來美聽,所以為葉堂《納書楹曲譜》的王文治就在《序》裡直指,葉堂此譜,是『從俗而可通於雅』,即是照著當時民間戲工有錯腔的『俗』譜,改腔去自以為『雅』的腔。因為,何謂『雅』,是純葉堂個人的領會,並無標準可言,所以《納書楹曲譜》裡的工尺,才會一去比對那些早年崑曲大盛時代的如《南詞定律》《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》的正確工尺譜之下,發現錯腔不少。

因此,沈璟並無所謂把崑曲律化的問題,而是只有那些『非律化』的問題,非律化,即是不知律的文人,自說自話,如湯顯祖,所填出來的曲辭,和已存在的該曲牌的旋律,無法配搭的問題,故話題應為:明末當時的『非律化』此一問題,即探討的應為那些非律化現象的起因、勢力範圍、影響力及貢獻與局限等,此始為在研究崑曲的守律與非律化上的正確研究取向。

(劉有恆,《崑曲史料與聲腔格律考略(第二集)》,臺北:城邦印書館,201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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